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●顏全飚

小時候，特別天真，以為這個世界就附近幾個村莊，外邊的都是山了。夜晚，看見山邊升起一輪圓月，以為若那一時刻正好站在山頂上，可以張開懷，一下子抱住它。
直到有一天，我鄰居家辦喜事，來了一位親戚，說是湯泉的，要翻過無數(shù)座山來到我們村，走一趟親戚非常不容易。那時，我才知道，山外邊還有人，有一些村莊存在著。可是令人向往了，外邊那些不可知的世界。

到了初中，我會以買書為由，獲得每年國慶放假進一次縣城機會，父親給十塊錢。我會暈車，天蒙蒙亮?xí)r，坐村里的拖拉機進城，來到東街口新華書店蹲半天，買上一本書。午飯在一家叫紅星餐館里，打一碗1.5元的面湯。印象最深的是初三上學(xué)期，我被評為校里的優(yōu)秀團員，清明節(jié)，學(xué)校組織我們進城春游，去了白巖公園后，再到赤巖吊橋。正午的暖陽攤在寬大清澈的均溪河上，四周安靜無聲，河邊的一些老樹正發(fā)芽吐綠；大片大片的菜地，是那么的大氣完美，不同我們鄉(xiāng)下散亂無序。這就是我感受到的文明，那個美好的春天，讓我永遠記憶著。但我不敢有任何的企圖，讓自己生活到這個城里來。

1993年，師范畢業(yè)后，我回到老家中學(xué)任教，進城依然成為一種強烈的渴盼，進城方式與教學(xué)結(jié)果似乎聯(lián)系不大，一種人事博弈，令人無望。我數(shù)次與縣城擦肩而過后，開始轉(zhuǎn)向閱讀，用文字來充實單調(diào)無味的生活。我夢想著，能在縣城老街小南門閣樓上，租一間屋，底下青石街道，商鋪林立，滿是溫柔的繁華，與《清明上河圖》里的某些場景如出一轍：師徒間一輕一重打鐵的聲音，聞到九層粿的油蔥味，軟軟的豆腐花賣叫聲……

隨著年歲增長，懷舊情緒加重，去翻閱我生活的這個縣城的歷史。明嘉靖十四年建縣，史書記載：十五年六月筑城，依鳳山巔逶迤而下，四海寨在其中。建城之初，多次逢大雨，城墻倒塌，幾任知縣重修，后來有了城的樣子，一切都那樣地完美，儼然似一個小京城：有縣署，正堂、狀元堂、大觀樓、寅賓館、龍亭、架閣、露臺等等，有文廟、贊亭、考棚，城外還有社稷壇、先農(nóng)壇、城隍廟，有崇文書院、鳳山書院，有赤巖寺。

雖然山高皇帝遠，這看似完美的城，依然難以擺脫歷史命運，如同阿房宮、南京城，如同吳三桂在云南建起來的夢幻般的宮殿，皆付之一炬。“清順治五年十一月，土寇猖獗，焚燒城內(nèi)外官民房屋，公署俱為焦土。”“咸豐三年，黃友煽亂，城陷，公署各機關(guān)盡付一炬。”“至同治八年，知縣八十四蒞任，捐俸重建。”而后，未見記錄。

我傻傻的伯父給我講他小時候進城見過的景象，說看到了田會元的墓，看到石馬石鹿一類，墓很大，他從來沒見過，他不解一個墓為何如此復(fù)雜？他認為，把他們砸碎了好，但他還是有些念想，那墓大得可怕，太厲害了。

如今，一切都不見了。

一座舊城，如何一點一點地被吞噬？我不懂。但我依然懷舊過往，靜靜地生活在老建筑物里留下的舊影，陽光依舊，物是人非？人非，我們無法改變，我希望物的存在，見證著歷史，讓我們可以穿透時空，看到我們沒有經(jīng)歷的過去，一切依然美好，他們的溫度一點一點地，從遠古傳遞過來，那般溫情干凈，沒有了繁雜人事，如一頁頁紙，閑墨里獨自芳香。

唯一的河流穿過縣城內(nèi)部，曲折蜿蜒，它應(yīng)是舊城的護城河了，我想，河的格局沒有改變，經(jīng)久不息地流淌著；而城墻，就在河岸，經(jīng)歷一次次水毀、復(fù)修。我企圖尋找到一絲歷史遺跡，比如舊城之廓，體育場外邊那些垂柳，是否歷經(jīng)數(shù)百年？“無情最是臺城柳，依舊煙籠十里堤。”而我，又能到哪兒去追尋一株老柳樹的身影。

我不屬于那種喜歡在現(xiàn)代化的城市里逛蕩的人，而小城之外，城郊結(jié)合部地帶，也完全沒有了我初中時進城看到的樣子，那些流水、陽光、老樹，以及河岸上松軟的泥土，一切都不復(fù)存在了。

一次偶然，我邂逅了古代稱為玉田坊的二十多座老宅子，它們集中在縣城的內(nèi)部，時下被稱為第二集美學(xué)村。據(jù)說，1937年抗日戰(zhàn)爭爆發(fā)，集美學(xué)村內(nèi)遷。1939年1月，集美職校下轄的水產(chǎn)航海、商業(yè)、農(nóng)林三校14個班614名師生搬遷到大田縣。日寇飛機瘋狂轟炸大田縣城，同年9月，集美職校師生遷到城郊的玉田村。為了不影響學(xué)生上課，當?shù)卮迕癜炎骒趄v出來辦學(xué)堂。城市變遷，最終，這學(xué)村留下來了，或許因有了“紅色的故事”，他們才被相對完美地留存下來。

光滑锃亮的碎石道路，有排水系統(tǒng)，斷壁殘垣內(nèi)是明清建筑結(jié)構(gòu)的老屋，有池塘，有老樹，大片的菜地。深夜里的燈盞，照亮了閣樓里一扇雕花精美的窗戶，窗下一堵老墻爬了生命力旺盛的青藤，倚在墻角的芭蕉，仿若李清照一闕傷愁的詞。

在一座日新月異的縣城里，我終于看到它最為古老的部分。這些大多數(shù)無人居住的老宅子里盛滿了空曠的時光和一往情深的往事碎片。小時候，父親給我講故事，說本縣建設(shè)那兒有一戶姓黃的大富人家，一天，他用銀器去挑起掉落在糞池里的飯粒，夜里銀子托夢：你作賤于我，我要走了，到玉田坊叫范老子的家里。果然，第二天，他家的銀子全部不見了。黃家來到了玉田，找到范老子，家境平常，何來財富？卻在下廂房發(fā)現(xiàn)了滿屋銀子，銀幣均號上了范老子的名字。范留黃午飯，不肯，就給了一個飯團，里頭裹著兩塊銀元。黃回家路上，見一乞丐可憐，就把飯團給了乞丐。乞丐到玉田坊，見范老子的孩子在哭，就把飯團給了孩子，說吃了平安！故事別有意味，也許就發(fā)生在這兒了，某一幢老宅子里。

玉田村老人說，確有其人，大富之人，家住河對岸的赤巖，祖祠就在第二學(xué)村。當時，范老子為祭祖進香之便，自己修了一座木橋，跨越均溪，現(xiàn)依然可見河里石頭上鑿有安放橋墩的孔洞，就在老交警大隊附近的橋下。他還建了座大土堡，在老煤場那兒。故事還很多，乾隆進士范森的家也在第二學(xué)村，這兒出了不少古代拔貢……

有一次，路過這兒，在某一座宅子里，看到一場喪事，聽到彎曲老巷子里傳出的戲曲之音。我好像走進了一座古老縣城內(nèi)部，遇見儒家思想統(tǒng)治天下的回響。慢下腳步，陽光停留在那些屋瓦上，穿過屋檐下精雕細琢的花朵，照亮天井里的花臺，時間是如此的緩慢，令人思想飽滿，內(nèi)心歡愉。

這是被城里人忽略的部分，往往被遺忘的，成為了鄉(xiāng)愁，時間便永恒在那里了。